接连几个炎阳天,使得汴河又降了一个水位,大些的货船只能停在黄河渡口,再由小船把货物摆渡到京城。
将军府。
赵静晨身着淡绿夏衣,正读着诗集,过堂风徐徐吹过,撩起额边发丝,露出耳垂上两只小小的银色耳钉。
方语凝进了书房,坐到少女身边,端详着她,唇润鼻挺,眸子清莹,配以两道柳叶眉,搭配到恰到好处,正所谓减一分少,添一分多。女人脸上渐显笑意,却又知道这宝贝不是古董,越久越值钱,而是恰相反,想到此处,不由凝了笑,轻叹一声。
风再起,女人瞅到耳钉,皱眉问:“静晨,哪买的,不该这么没眼光的?这么粗糙,不配你的…”
“妈,找我有事?”赵静晨抬头轻问。
方语凝张了张嘴,又拿了杯子喝了几口茶:“静晨,是这样…”轻咳一声:“依你看痕雪那姑娘怎么样?”
“妈,要给弟弟娶妻的么?”
“…痕雪爷爷是当朝宰相,你爹也是当朝数一数二大将军,两家很当对的,是吧?…你弟虽说才学少了些,可他那样好心肠孩子也不多的是吧…静晨,你怎么看?”
“痕雪眼光很高的…”
“所以才找你么,你们那么要好,你的话她总是听的…静晨,我知道这事有些难,可试试总是好的,是吧…我跟你叔母暗示过了,她倒是愿意的。虽说儿女婚事多由父母作主,可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女孩子,总要自己愿意才行是吧?…静晨,说句话啊。”
……
日暖风淡。
方语凝带着儿子来到上官侍郎府邸,上官侍郎是京城数一数二惧内人士,女儿婚事当然也由其妻顾氏作主。
当年楚庄宗篡位称帝,虽说一夫一妻无妾制由于各方阻力未能正式下旨,却也在京城倡导了多年。待楚成宗还朝并废了所有新法,无妾制也胎死腹中,只是无论何制,上官侍郎纳妾想法梦里也不敢多有。
也许正由于赵大将军也算无妾制履行者,顾氏更觉这门婚事门当户对,眼前木纳少年便尤其对眼,加上传闻这少年为了个傻子竟敢得罪大官贵族,更是高看了几眼。却不知当上官夫人得知这伸张正义少年得罪的是当今皇子,又是何感想。
顾氏也知道少年文采颇乏,硬硬憋住了一肚子的诗词歌赋,言谈间只浅浅问了些家长里短,这时进来一仆人,俯耳道:“小姐想私下见一见这位公子。”
“这丫头搞什么鬼,什么私下?!”顾氏不由皱了眉,脱口而出,那仆人声音不大,方语凝却听的清楚,笑笑:“无妨的。”
“让妹妹见笑了…”顾氏窘笑:“这丫头让她爹惯坏了。”
厢房。
一少女面遮纱巾,坐在桌边,身边站着一丫鬟,见赵家公子进屋,少女放了茶杯,盯了少年半晌,忽的轻笑出声,正了正容:“跟你姐学了这么多日子,想必三字经认全了吧?”
三字经是私塾用来教五六岁孩子的,对一少年提此,颇有不妥,脸上更带着戏谑。
赵家公子点点头。
少女又问:“唐诗楚词背了几首了?”赵家公子摇摇头:“没背过。”少女捂了嘴,大了眼,仿佛少年已变少女:“咏鹅也不会么?…没想你这么差的。”沉默片刻:“听说你会武功的,一个人跟十多个人打…今年武状元大考,有多少把握?”赵家公子答:“我没报名。”少女哦了声,难掩失望:“那跟我展示一下可好?”赵家公子摇摇头,少女眯了眼:“这点事都不肯从我,婚后还得了,还不把我当丫鬟使唤?”冷冷又道:“我看静晨姐面子才答应见你的,可你太让我失望了!你今天不在这里晾晾把式,休想能娶到我!”
赵家公子起身:“在下告辞了。”
“你坐下!”少女喊道,气恼里冲一边丫鬟喊:“傻站着干什么,还不给公子上茶?!”又喊:“瞎了么,没见我杯子空了么?”丫鬟再倒,手一抖,茶水淋到少女腕子上,少女痛叫一声,反手把她扇倒在地:
“不长眼的东西,全怪你!”
俯腰抡了胳膊又要扇过去,止在空里,少女回头:“把脏手拿开!我打自家奴才用不着你管!”又踹:“不长眼东西!今儿就把你卖到青楼去!”说着再踹,踹到空处,那丫鬟已给赵家公子拉起了身,托着向屋外走去。
“喂!”少女高喊:“那是我家奴才,知道多少钱买的么?!”
开封街。
赵家公子带着丫鬟往将军府走着,钟护卫当时虽在屋外,却也听了个大概,犹豫片刻,上前说:“少爷,我觉得这丫鬟…这样带到府上,会伤了两家和气的。”
当下社会,有很多墨守成规的东西不容触犯,如是两大族再看不上眼,仍不能明目张胆收留对方家奴,这会犯来众怨,遭人戳脊梁骨,而像赵家公子这样从别人家里拽走家奴,更是鲜见。
听他如此说,丫鬟拉了赵家公子衣角哀声道:“公子现在送我回去,我会没命的。”
“没人敢再欺负你的。”赵家公子摇摇头,淡淡又说:“只要我活着。”
……
将军府。
书房里远远飘来琴声。
赵家公子刚进门,琴声立止,小柔放了琵琶,上前拽着他袖子:“少爷,成了吧!”连声又说:“静晨姐担心的书都看不下去了,我这正给她弹曲子解烦呢。”
赵静晨拉了拉小柔衣角,盯着少年:“小弟,没成的么?…痕雪明明同意了的,伯母不会反对的才是。”转而问:“痕雪那样的弟弟也看不上的么?”赵家公子指指身后女孩:“姐,你收个丫鬟吧。”小柔撅了嘴:“她做了静晨姐丫鬟,我做什么呀!”赵家公子盯着她不语,小柔红了脸:“我也想做事的啊,夫人静晨姐不用的嘛…再说我会弹琴的,她会么?”
“小弟,哪里找来的?妈同意了么?”赵静晨问,呆了呆,盯着那丫鬟:“痕雪,你搞什么?”丫鬟吱唔:“痕雪是我家小姐…”赵静晨说:“痕雪,别闹了。”丫鬟沉默片刻,轻笑:“静晨姐,还是没骗过你!”边说边去扯眉毛,呼声疼:“小柔,给姐姐取些水来。”
小柔磨磨蹭蹭向外走:“就你事多!对人家役使来役使去的,我可不是你的丫鬟!”
“记得兑些热水的啊!”少女喊。
少女沾水扯去了假眉,对着镜子又扯起了脸上胎记:“静晨姐,你也真是的,李婶帮我粘了一早上呢,没想让你一眼就认出来了…干嘛说出来呢!”
女孩身材婀娜,一副美人胚子,一双大眼更是灵动,小柔喃喃:“丑死了!还不如刚才呢!”
赵静晨皱眉道:“痕雪,你在胡闹什么?”
上官痕雪瞅了眼赵家公子:“只是想考考他嘛…看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心肠好。别生气静晨姐,我不是不信你,就是想逗逗他么,要知道以后就没机会了…今后他功课全我教总行了吧!”看向少年,皱眉道:“你那什么表情,不愿意的么?…你可说了会负责到底的!”
小柔怪腔怪调重复着:“说了会负责到底的!”哼道:“不要脸!还赖上人家了!…啊!小狐狸精,我可不怕你的啊…啊!静晨姐,你看小狐狸精打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