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荔正放着空，听到傅嘉延低磁的声音，自动翻译成“让我进去”，瞌睡散了大半，直起腰起身让座：“同桌请进。”
她马尾辫轻轻晃，弯弯的桃花眼眸光潋滟，白皙脸颊荡出两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。
精气神十足的小女生。
傅嘉延低眸看着她，一瞬间失去了判断力。
“抱歉我刚刚想事情太专注了，没注意到你来。”
沈荔说话的同时，把傅嘉延打量了一圈。他今天又没穿校服，且没带书包，不过周身气压正常，昨天沉郁的他应该是昙花一现。
傅嘉延半耷拉着眼皮，声线如常慵懒：“没事。”
然后侧身而进。
他很高，身量比她高出一个头。往人前一站，会给人带来压迫感。不过也许是清晨的缘故，教室里四处弥散着没睡醒的气息，恰到好处地削弱了他身上凌厉的气场。
傅嘉延从身前走过的时候，沈荔被困倦感染，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。
鼻尖钻入少年身上些许清冽的味道。
傅嘉延坐下后，从抽屉取出本子和笔。
傅嘉延所有书都在抽屉里，估计整个学期都很少离开这个教室。
沈荔上高中那会学神都这样——上课不听，课后不学，成绩贼好。
虽然傅嘉延成绩不算贼好，但也勉勉强强过得去吧。
得出结论后，沈荔捧起放在桌角的珍珠奶茶开始喝。白皙的双腮微微鼓起，模样乖巧像小兔子。
其实她内心正极其享受地翻腾着飞升着，不得不说，世间少有像冰饮这般能给人带来快乐的东西。
现在正值九月中旬，蝉鸣阵阵，空气中尚有一丝燥热。趁着夏日的余温还在，得多体会几把这样的快乐。
此时傅嘉延正侧靠在墙，垂眼看着沈荔喝，修长指尖漫不经心点着桌面。
片刻后忽然道：“你最好不要喝冰的。”
沈荔咬着吸管回眸，正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狭长凤眸，半晌没反应过来：“啊？”
她没来例假，为什么不能喝冰的？
傅嘉延心情复杂，悬到喉咙口的语句又咽回腹中重新酝酿了一遍，最后出口变成了：“大早上的，伤胃。”
沈荔愣怔地眨了眨眼睛，差点伸手揉耳朵。
她没听错吧——
这是来自大神/大佬/大牛的关怀！！
话说到这个份上，她总不能不给面子，把冰奶茶放回桌角，嘴上不忘说：“谢谢大佬。”
傅嘉延收回视线，撑着脑袋翻起书。
晨读的时候，沈荔眼皮打架，哈欠连篇，双眸中蒙着一层水汽。
温软嗓音也带上倦意。
傅嘉延缓慢道：“你昨晚干什么去了？”
“学习。”沈荔无心掩饰，困倦地说，“你呢？”
“睡觉。”
沈荔从傅嘉延眼中读出了明晃晃的不相信：“哦。”
傅嘉延没再说话，整理好本来就很整洁的桌面，双臂往桌上一搭，连睡觉姿势都透着一股慵懒，又有点儿无法言说的霸气。
晨读结束，上课前的短暂课间。教室闹作菜市场，分贝比刚刚的读书声还要大。
沈荔微微偏头，便看见身侧那双屈居于课桌之下的长腿。
也太能睡了……？
沈荔好奇心渐重，轻轻喊了一声：“理科难。”
李珂南似乎没有听见，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晃着身子，神情极其陶醉。
沈荔花费整整五秒钟确认李珂南此时此刻确实没有戴耳机。
“理科男……”
她又喊了一遍。
回应她的是寂寥的空气。
沈荔：“……”
她用同样的音量，语速快到自己都听不清的程度说了一句：“柯南。”
李珂南立刻一脸兴奋地转过头来，煞有介事地推了推眼镜，看到傅嘉延在睡觉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诶，你叫我什么事？”
沈荔张了张嘴：“我刚刚叫你名字，你故意不理我的吗？”
李珂南表示无辜：“啊，你叫我我怎么可能不应呢，你叫我我就立刻转头了啊。”
“好吧。”沈荔指尖悄悄指向傅嘉延方向，“你说，他为什么每天早上都睡觉？”
“噢，这个啊。”李珂南说着说着，语调突然上扬，“真相永远只有一个！”
“……”沈荔被吓得一个激灵，提醒道，“嘘，小点声。”
李珂南点点头，用气音飘忽地说：“但我觉得没事儿——因为老师讲课声音比我大多了——吵不醒他——”
“至于原因啊——是因为教室里木有电脑——傅哥晚上敲代码，睡眠严重不足，白天补觉——”
沈荔还真没想过这一点，珂南同学实力破案。
她挑了挑眉：“那他为什么不穿校服？”
李珂南也挑了挑眉：“这么关心傅哥，是不是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，就被傅嘉延在桌子底下踹了一脚。
这一脚踹得很有水平，完美避开桌底重重障碍，直击要害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。
李珂南吃痛，视线转向身后，傅嘉延看起来正风平浪静地睡着觉。
沈荔也没有发现身侧的响动，语调平静道：“想多啦，好奇之心人皆有之。”
李珂南常年跟在傅嘉延身后，不可能什么都感觉不到，听到沈荔的答话，意识到傅嘉延也在听，脸成便秘色。
邵北自觉把凳子往前挪了两步，一边专注凝视着课本，一边给李珂南让开座位。
李珂南奇道：“你干啥呢？”
邵北目不斜视：“你不上厕所吗？”
李珂南：“谁给你说我要上厕所啊。”
邵北：“你脸上写的啊。”
李珂南：“去你妹的。”
这丫眼睛长脑袋旁边吧！
李珂南继续对沈荔道：“你刚刚说什么来着？”
沈荔双手支着下巴，安静看他表演。
李珂南知道傅嘉延此时醒着，一秒变怂。
他转回身子奋笔疾书，写了张纸条放沈荔桌上。
“真相永远只有一个——打架的时候把校服打坏了。”
又破案了。
第二节课开课五分钟的时候，沈荔书包里的电话忽然开始振动，嗡嗡嗡震个不停。
沈荔按掉，它再响，按掉，它再响，非常之锲而不舍。
沈荔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快递，江琴会把笔记本电脑寄过来。
没想到这么快。
沈荔低下头，偷偷地摁了接听键。
“喂，沈荔女士吗？请到校门口签收一下快递。”
沈荔压低声音：“我在上课，您看看能放在保安那里吗？”
“不行，贵重物品，您最好验货再签收。”
这时刚刚开课，出去上小号有点假。老师肯定要问，刚刚课间做什么去了？
沈荔只好假装肚子疼上大号。
她举手和老师请示。
傅嘉延豁然睁眼，埋在臂弯间的视线侧看，正落在少女白皙细嫩的大腿上，一片淤青格外打眼。
他喉咙一紧，把有些流氓的视线抽了回来，眉心微微陷落。
这是他让她帮忙扔情书的后果。
挺过意不去的。
沈荔至今没有习惯土豪的生活。
虽然沈从舟往她的卡里随手一打就是六位数，当她看到标价五位数的崭新电脑时，仍然感到一阵肉疼。
连手感摸起来都和四位数不一样的电脑，差点被她摔地上。
与其同时，压力说来就来。
她本来想如果家里有笔记本就先借给她用一阵，没想到江琴雷厉风行，直接给她买了一台新的，还是超高配置。
关于信息学竞赛，她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。万一她真的不是什么计算机天才少女，万一招新考试就夭折了，她还有机会转战其他学科的竞赛。如果都不行，就踏踏实实地高考。两辈子合计七八轮复习，相当于不计时间成本的复读，她觉得挺合算的——
相对而言，这台电脑的投资成本就太高了。
如果她真的是只菜鸡，可不可以七天无理由退掉？
这样做显然不道德。
沈荔只能硬着头皮上，说实话她没有多少信心，如果有往年的招新试题参考一下就好了。
这么大屏的电脑不适合扛到教室去，过于拉风，于是沈荔搬回宿舍，锁进柜子里。
顺便拿出手机，把笔记本的钱给江琴转了过去。
几乎在转过去的瞬间，手机再次嗡嗡嗡地振动起来。
沈荔点开消息栏一看，发现江琴立刻把钱转了回来，而且数额翻了倍，效率堪比人工客服。
江琴道：“客气什么？”
沈荔看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价格的转账额：“……”
她思考后，转了一倍价格回去。
因为她怕全转回去江琴再给她转四倍来，那她可以原地暴富了。
结果支付宝对话框里弹出被拉黑的消息——
“消息已发出，但被对方拒收了。”
沈荔：！！！
嘉年中学校园很大，教学楼到宿舍有一大段路要走。沈荔折腾完一圈，小跑回教室，已经是半节课后了。
她在门口观望了一会，觉得不方便和老师实话实说，于是把身体不适一演到底。
今非昔比，她全科五十九分的光荣事迹在高二年级组传了个遍，现在所有老师都对她“格外关照”。
数学老师严厉得仿佛要把人望穿的目光投来的时候，沈荔右手轻掩在腹部，好不虚弱地说：“报告老师，我刚刚不舒服……”
她天生一张清纯无害的脸，白皙的肌肤细致如瓷。
此时额头上挂了一串刚刚小跑时沁出的汗，温软的声线中带着点颤音，我见犹怜。
数学老师登时心软，语调放缓不少：“进去吧。”
沈荔虚弱地点点头，走向自己的位置，后面跟着一串目光，胶着在她身段美好的背影上。
数学老师喊了好几句大家才堪堪回神。
李珂南和邵北便是无视老师的两份子，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。
“喂，你没事吧。”
沈荔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。
数学老师正在讲课，时不时盯着她，沈荔兢兢业业，趴在桌上继续装了一会儿。
几分钟后，慢慢地从书包里拿出红皮C，摊开放桌上，和诸多课本融为一体。
下课铃响起的时候，傅嘉延刚好醒了过来。
沈荔礼貌问好：“早上好啊。”
“早上好。”傅嘉延惺忪的目光移到她的书上，定了定，眼皮一跳，“你真的要来？竞赛班不是那么舒服的地方。”
沈荔皱了皱眉：“我也不是准备去舒服的。”
她嗓音柔软，只要没有刻意冷下声线，都软得有些撩人，仿佛能落在心尖上。
沈荔说完，总感觉什么地方不太对，不自然地垂了垂眼。
傅嘉延喉结一滚。
“这周五是笔试，不出意外今明两天就会开始报名。复试上机，有两轮，时间暂时没有定下来。准备笔试的话，你可以先看概念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，谢谢。”沈荔眨了眨眼睛，“有没有往年的试题可以参考？”
“没有，但初试一般不会卡人，我这里有书，你先看看吧。”
傅嘉延抽出一本书递给她，是信息学奥赛初赛的培训教材。然后便起身离开教室，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一瞬，眼保健操的广播准时响起。
七班班主任趁王子不在，在办公室里喋喋不休：“小杨啊，你刚来可能不知道，看学生呢最不能以貌取人。你选这种差生当课代表，让别的同学怎么想？”
杨老师初来乍到，紧张地蹙了蹙眉：“我没有以貌取人……我上课点了沈荔回答问题，她全都答上了，而且回答得很快。”
“噢？”七班班主任惊疑地挑了挑眉，“你都问了些什么题目？”
“摸底考试的选择题，她转校来的，没有参加考试，确实是当场回答上来的。”
“唉。”七班班主任叹了声气，“不是我说，小杨啊，你还是太年轻，等多带几届孩子你就知道了。大考的答案呢学校打印店里都可以买到的，而且选择题多好蒙啊，就算不是蒙的，坐在身边的同学可以告诉她。”
“……”
七班班主任把杨老师拉得更近一些，好友般建议道：“课代表这事还是要慎重一点，让一个成绩这么差的学生当课代表，不是让其他老师看笑话吗？反正这事八班同学还不知道，你换了人也不会影响谁的脸面，你觉得呢？”
杨老师冷汗涔涔：“我这就和她说。”
两分钟后，沈荔被召唤到办公室。
杨老师小心翼翼地说：“沈荔，老师昨天不知道你的状况，想知道你还能不能上任？因为课代表的工作挺忙的，我的建议是学有余力的情况下担任，以免影响学习……”
沈荔听出了生物老师的言外之意，也听出了她声线中的紧张，却出乎意料地对生物老师并不反感。
“我都可以，看老师的想法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我当课代表可能让您面子上挂不住，也非常理解老师的心情，可以配合卸任。”
生物老师见沈荔眉眼真诚乖静，语调轻软，愧疚感瞬间迸发：“怎么会呢……”
“没事，您做自己的决定就好，我理解刚刚上任的压力，我尽量不给八班平均分拖后腿。”
“嗯，我相信你成绩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生物老师目光温柔复杂，拍了拍沈荔的肩，“我没有想撤你的职，只是来关心一下你的状态，你积极努力就好。没事了，你先回去吧，以后你还是我的课代表。”
沈荔离开后，王子听到七班班主任在背后煽风点火的消息，风风火火地赶回来：“杨老师，你把她册职了？！”
这下不得了，昨天刚经受网络暴力，今天又被撤职，这谁顶得住？
杨老师忽然有了面对质疑的勇气，抿了抿唇：“没有，我觉得沈荔学习态度挺端正的，想给她机会。不能因为过去成绩不好，就不给人机会。”
“英雄所见略同，我也这么想的。”王子伸出手，和杨老师热情相握，“七班那个老樊，实在太烦了！”
沈荔回到座位的时候，大课间还没有结束，教室里没什么人。她拿笔的时候发现抽屉里放着一瓶云南白药，还有一包暖宝宝。
沈荔咦了一声。
这抽屉牛逼啊，放一袋暖宝宝进去，长了十袋出来。
想来想去，沈荔觉得可能是昨天早上的时候，她和沈淮年说她买私人用品，给沈淮年制造了她亲戚造访的错觉。昨天晚上，沈淮年也确实注意到了她腿上的淤青。
沈荔越想越有道理，心中一暖，编辑好短信，和沈淮年道了声谢。
沈淮年回得挺快：“？我咋了”